柴桑郡

三国文化博览

百万人马，水陆并进。
这是曹军的声势。
内殿中，他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并不显得焦躁。他从不焦躁——他没有这个习惯。
浓密的眉毛下是碧绿的眼睛，这与众不同的一点似乎影射着他非凡的心灵。眼睛泛着光芒，说明他在凝思。
良久，他还是没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想法。只是一条又一条的思绪胡乱翻飞着。这是家业，是心血，是荣耀，是父兄的死所换来的。自他十五岁坐上那个座位，一个伟大的梦想便随之升腾。可如今，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吗？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影子。也只有在这样宁静的气氛下，才适合他的存在与思索。
这已经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了，这是生与死之间的抉择。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境。毕竟，他的年龄也不大。
“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这是兄长的最后指导。而这生与死的问题竟也由主公去向臣下询问么？他的心不允许他这么做。看着殿中的一切，他再次准确地感受到：我是这里的王！但内心的犹疑不决让他的这个想法一度灰暗。周围的无声使他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要迟疑？
他一遍遍在内心重复着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搜寻，可依旧空白一片。
他转过身来，又想：
为什么要有答案呢？
突然，他便觉得释然了。
一个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反而为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提供了最完美得解答。
他大步走出，走到一个可以任由他自由吞吐的地方。他毫无拘束地呼吸着，还有那太阳！在绚烂下，他静止了片刻，而后疾步走向正殿。
可是，总还是有人会顾忌的，在路上他突然想，而且还是很多人。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他一个人想开就算完了的。这又是个新的难题——臣子们的忧虑比他自己的踌躇更可怕。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得更快。看来，他真地已经学会了面对。
众臣已经等候多时了。虽然都保持着沉默，可空气中依然有紧绷的感觉。他们都准备好了，只待有人起头。
他默默的坐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把话题引出。他的神态没有让任何人觉得这位年轻人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了。
“说吧。”他不绕弯子。
可依然没有人开口。这两个字让众臣听着有些异样的感觉。
而危急的形势容不得迟疑，张昭不能顾及那么多了。
“主公，曹操此次兴兵来讨，其声势可谓威猛。而我方根基乍定，民心未附。行政贸易、耕作生产，亦是刚刚起步。想那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破袁绍，灭吕布，占据北方已有数年耳。其基础之牢固非我所能及。若是兵戈再起，祸乱又生，则必将令江东生灵涂炭，民生益疲。此诚乃江东之大难！”
张昭毕竟上了年纪，说了这样一番发自肺腑的劝言后，有些激动，须要缓一口气。
他闭着眼，稍微地点了一下头。
张昭继续着颤抖的发言：
“依老臣之见，不妨暂且修书议和，须言明向天子臣服，而非曹操。如此以来，曹操定不敢再兴兵师，前来责讨。既可解当前之危急，又可得休养之时间。待百业全盛，仓廪俱足之时，再以‘清君侧’为号，起天下义师共同讨之，为时亦不晚矣！”他昨夜不寐，想好了这一切。
他还是闭眼，沉默，谁都不知他心中到底藏着什么。这更令众臣有些着慌。
可鲁肃比张昭更为激动：
“万万不可呀，主公！江东基业，全在于此啊！天下尽知，那曹操为乱世之奸雄，甚有心胸，诡谲多变，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已起兵，则抱定一战之决心。主公父兄两世经营江左，深得民心。今番曹兵来讨，只须主公令下，江东百姓定会同仇敌忾，一鼓作气，把曹操赶回黄河，让他百年内无胆再犯孙氏长江！”
张昭慌忙抬眼去望决策者。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将双目睁开，熠熠地闪着，灼灼地盯着远方的天，仿佛将要飞翔。
“明断啊，主公！曹军百万，吾等此刻只宜避其锋芒，来日在做打算！文王曾经为囚，勾践昔尝为奴，而最终西周兴盛长至八百年，越国灭吴仅凭三千甲。望主公以前贤为效法，慎思慎决！”
张昭已经老泪纵横，拜倒在地了。可声音依然是铁一样硬，尽管他主降。他的举动有些让人吃惊，更让人觉得这位老臣主降并不是为了贪生。
这位老臣身后的一大群人也都跪下，随同张昭喊道：
“望主公慎思慎决！”
他望着这群人，过了一会儿。他在看鲁肃。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未免显得有些可怜。可鲁肃的眼神中却透露出无比的坚定，好象他身后站的是江东的千万百姓。
他等着鲁肃的反应。
鲁肃积聚够了力量，颤抖着浓密的胡须，张口说道：
“曹操食汉家俸禄，却怀叛逆之心，吾等不诛之，是为不忠；我辈生于江东，亦长于斯，大敌当前，不思保故乡之水土，护先人之陵墓，是为不孝。人生在世，所求唯忠孝而已。于国于家，于情于理，实无妥协之之缘由。臣虽手难缚鸡，但定战不降！”
言罢，也伏在地上。
他的心潮开始澎湃。看着伏在地上的臣子们，想起逝去的父兄，听见长江天堑的万丈松涛，他蓦地站了起来。
众臣举首仰望，期盼着。
而他，沉默着。目光还是向着远方。
猛然之间，张昭和鲁肃同时站起，跨步上前，一人扯住了他的一只手。
众人大惊！
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两个意见完全相反的人竟说出了同样的话：
“主公，孙氏之两世基业啊！”
爆发后则又是沉默。
他执着两个人的手，紧紧地，颤抖地。望着泪水流过一黑一白的胡须，他被两人彻彻底底地感动了。
“是啊！孙氏之两世基业啊！”
他重复着这句话。这句话告诉了他即将有一场大战和那战斗的结果。
之后，他大笑。
他心里明白：臣子们心中还是一致的，是绝对一致的！
三日后，诸葛孔明自江夏赶到。他立即召见。
当两个人的双眼对视的时候，他们都笑了。彼此都明白。两个微笑，一个充满了智慧；另一个，则暗含着力量。
长江北岸，曹军安营扎寨。
曹操正站在江边，望着那望不到的对岸，得意地笑着。他又怎会知道，柴桑郡中，一个人正在等待，嘴角带着已经胜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