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陈宫——遥传一掬泪 为我下白门

三国文化博览

　　陈宫死后，刘备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层云翳。
　　今天是吕布、陈宫、高顺三人入土的日子。许都的冬天干冷如刀锋，肆无忌惮地穿城而过。据说啐口唾沫，未及落地便成了冰碴子。纵使在这样的严寒下，三枚首级已无法辨识。军士只能凭标记，将他们一一葬了。
　　关张过来探问时，刘备正埋头拨着炭火。没燃尽的细炭在灰白的余烬里露出点暗红颜色，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你们都见到了吧。”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两位兄弟不知该如何安慰。于是关羽说：“曹操向来如此。”
　　——其所刑杀，辄对之垂涕嗟痛之，终无所活。
　　张飞索性以毒攻毒，“人头有什么好看。”
　　刘备夹起一块炭火，手下用力，炽热的炭在燃烧中粉身碎骨。
　　他始终不能理解，陈宫那样的人怎么会随了吕布。
　　——初平三年，兖州刺史刘岱死于贼。陈宫进言曹操乘势取之，资之以收天下，成霸王之业。鲍信等亦谓之然，遂遣迎曹操领兖州牧。
　　——兴平元年，曹操征徐州，陈宫、张邈以兖州叛迎吕布，郡县皆应。
　　——建安元年，刘备与袁术相拒月余，吕布乘虚袭下邳，遂据徐州。
　　如果不是陈宫，吕布不可能坐大。如果吕布对陈宫言听计从，他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明珠投土。明珠投土……
　　白门楼。座上客，阶下囚。
　　他早已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五花大绑的吕布，在他眼里也就是腊月雪般寻常。
　　而陈宫根本没看他一眼，甚至没看曹操一眼。曹操心想吕布早有降意，你却一力阻拦：“逆贼曹操，何等明公！”你就那么不待见我？你是——不想见我吧。
　　“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当年那个刚直烈壮的男儿，潜入黄巾猖獗的兖州，曾这样激越地描绘。
　　以阵为纸，以刀为笔，松墨鍪甲，水砚城池，万里戎图画得正好，遽然卷起，作了一纸屠城令。
　　于是，不至黄泉，毋相见也。
　　曹陈二人的对话娴熟干脆。刘备在旁听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你自己不想活，也不管老母妻儿了吗？！”气急败坏的曹操，伏低做小又问了一遍。
　　“宫闻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宫也。”
　　陈宫淡然相对。曹操无言暗震。刘备目眩神摇。
　　“请出就戮，以明军法。”然后他就走了。
　　陈宫，毕竟是曹操的人。
　　曹操当时到底哭了没有，成为军中一个月的热烈话题。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刘备一言送死了吕布，却又救了张辽。
　　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吧。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好好地活。
　　他知道陈宫有个未及笄的女儿。他也知道，曹操待公台如赤子，生前身后，一般无二。
　　谁又能做我的公台呢？
　　许都的天气越来越难熬了。不如还是出去敷衍曹操，回来照旧和关张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
　　九年后他见到了诸葛亮。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他是真欢喜。
　　后来他们一次次地江山北望，徐州的山茶落了又开。他们偶尔会想起那个男儿，羡慕他，将鲜血洒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