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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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

建安二十四年冬。麦城。

凛冽的寒风，仍然在呼呼地吹着。他站在城楼上，寒风迎面扑来，使他感到身心俱凉。

回想起来，几个月以前，他还以三军统帅的身份，昂着他那高傲的头颅，挥动着令旗，指挥着他部下的勇士们。然而现如今他却被困在这小小孤城中，守着几百名残兵败将……

“将军。”很熟悉的声音，他回头看去。那是他部下的司马王甫。几个月以前，王甫曾经劝告过他，不要任用潘浚、糜芳、傅士仁，然而他没有听从，还是任用了他的这三个亲信。结果，吴军兵临城下，三人束手就降，消息传到军中，曾经令他多么地悔恨……

“怎么了？”他说。那声音显得十分苍老，已经没有当年傲视天下的雄霸之气。

“城里……又有几十个士兵叛逃了。”王甫低声说道。

“什么！”他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上的铠甲因为这轻微的颤动而哗哗作响。

“城里已经没什么粮草了。吴军又找了几个荆州土人，在外面召唤他们，于是他们就……”

“……”

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沉默了。

是啊，哪个人不想念自己的家乡？荆州，那是士兵们唯一可以得到温暖的地方，那里是他们的故乡，有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他们自然不愿意再守在这座孤城里面。而就是这个简单的理由，使得他所率领的荆州锐师不断地溃散，根本无法继续战斗……

“将军，我会严加看守，不会再让任何人叛逃了。”

“不必了……”还是那样苍老的声音。“随他们去吧……”

又是一阵沉默。

“……将军，我还要到城楼下巡视……”

“去吧。告诉平儿和周将军，不必担心我。”

“是。”王甫应承着，走下城楼。

他没有转身。他仍然凝视着远方。

那是吴军的营寨。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

难道那一片白色，昭示的就是他最终的灭亡么？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站在那里，不由得想起了三十年前桃园里的誓言……

泪

又过了几天。那是一个夜晚。

他缓步走进军营。所剩不多的几十名士兵在那里等候着他。

他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天早上，孙权派诸葛瑾劝他投降，却被他断然拒绝。他没有任何理由妥协。他希望自己坚守的是“义”，只因为三十年前在桃园里的盟誓，他就必须这么做。如果不这样，他将受到天下人的鄙夷和嘲笑……

然而，他选择了“义”，死亡也就离他越来越近。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为了义兄而死，他觉得死得畅快，死得无憾。然而他真的无憾么？

“父亲。”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抬眼看去。那是他的义子。是的，虽然不是亲生的儿子，但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他出生入死，更胜似亲父子。至少，他的两个亲生儿子没有随他打过一场仗。

“父亲，该上路了。”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王甫给他牵来了他最钟爱的那匹赤兔马。

他抚摸着马的前额。马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耀着泪光。

“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们只管守城。”他知道，这次出逃，凶多吉少。何况他也不想为了自己一人，葬送了多年来忠心耿耿的周仓、赵累和王甫，还有年轻有为的儿子……

“不，父亲，我也要去。”

他无语。儿子是不会愿意离开自己的父亲的，更何况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二十年。

“那么，……”他沉默了一阵，接着说道，“只让平儿跟我一起去，你们几位守城吧。”

“不行，将军！臣不能只让您和少将军去冒这个险。臣虽然无能，愿意和您一起去。”

说话的是管粮官赵累，跟随了他多年的老臣。

他站着，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不禁潸然泪下。

他这一生不曾为谁流过泪。只为他的义兄弟流过。其他的人，他是不屑为他们流泪的。然而这一次，他为了赵累而流泪了。他这一生之中，心中从没有这样酸楚过。

“诸位将军……我……我……”他嗫嚅着，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周仓捧着他的青龙偃月刀，走上前来。

“将军，城不能没人守，我愿和王司马一同守城。”

说着，周仓把青龙刀交给了他。

他接过青龙刀。虽然是夜晚，但刀刃在雪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已经三十年了，他的那把刀，还是依然那么灿若霜雪。他的心，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桃园之中……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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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句雄壮的誓言，现在却是每一个字都刺痛着他的心。

他跨上赤兔马，提起青龙刀，转向北门的方向。

“走！”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字，带有他当年统帅三军的风范。但这一天说出来，仿佛多了些什么。

殇

远处的呐喊声，逐渐稀疏了。

他骑着赤兔马，在密密的树林间驱驰着。但这一次，不是当年的温酒斩华雄，不是斩颜良诛文丑，更不是过五关斩六将，而是——逃亡。

当年的他，名扬天下，何等威风。然而，当年的他，也绝对不会想到会有这一天。

年轻的儿子从背后追了上来。

“父亲，赵……赵累将军他……”

“怎么？赵累怎么样了吗？”

“赵累将军……已经被吴兵杀死了。”

“……”

沉默无语。的确，这时的他没有什么好说的。赵累的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心里这样想着……

“父亲，快走吧，追兵马上要到了！”

“走吧。”说着，他又策马向前。

东方的天空，这时已经有些发白了。赤兔马疯狂地向前奔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即将发生的灾难。

雪地上忽地弹起一根绊马索。

赤兔马来不及停下，就这样，当世的名马在一根阴险的绊马索下失了前蹄。

他被赤兔马掀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林中隐藏的士兵这时出现了。一个人大喝着：“绑起来！”

他抬眼，终于看清楚了。树丛中飘动着青色的旗帜，那是东吴的队伍。

几个士兵将他绑了起来。他拼命抵抗，但连夜奔逃的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父亲！父亲……”

他听见了，他的儿子也正向这边跑来。

他想要大喊一声“别过来”，可他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头盔掉落在地上。当年雄姿英发的他，如今已须发皆白，在雪地的映衬之下，显得那么苍老。

他的刀被吴军缴获。还是一样灿若霜雪的刀刃，可在他看来，不知怎的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显得那么的黑暗……

赤兔马狂嘶着，也被捉住了。

一个是绝世的名马，一个是绝世的名将，可是在敌人的束缚下毫无招架之力。

身后的吴军又开始骚动起来。他明白了，他的儿子也成为了敌军的俘虏。

他低着头，心中又隐隐感到一阵刺痛。

吴军唱着得胜的调子，带着这两个俘虏，前往孙权的大营。甚至那些小士兵，都显得那么不可一世。而曾经也同样不可一世的他，现在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他走着，口里反复低诵着当年桃园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吴军的大营已经临近了。

“……大哥，小弟是不守信用的人……小弟不能遵守当年的誓言，今天要走在大哥前面了。……大哥！不要怪我！”

士兵们押着他，走进了大营。

很久，很久。外面一点声息也没有。营内不时传来一些声音。冷笑、怒吼、低语……但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又被押了出来。只听见一个冷酷的声音宣布道：“斩！”

……

白色的雪地上，骤然溅上一片鲜红。

东方的天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