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那时花开

三国文化博览

　　1

　　栀子花开的时候，姐姐出嫁了。

　　穿着新嫁裳的姐姐，比平日更美。那乌黑的鬓发，羞红的面庞，低垂的眼睛，真是说不出的温婉。

　　再看房外正与宾客畅饮的姐夫，剑眉虎目，笑声朗朗，高擎的酒杯丝毫遮不住他一脸的豪气。

　　我知道，他是当世的大英雄，不但武艺高强，还会带兵打仗。这不，一 打来我们皖城，就把姐姐带走了。

　　他还说，要把我许配给他的结义兄弟，名叫周瑜。

　　2

　　也许，美女配英雄，是天经地义的吧。

　　可是，像姐姐那样的绝世美女，也无法把姐夫常留在家中。

　　这是一个乱世，男人们都在忙着打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马前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真是想不明白，这样打来打去有什么好？就算有朝一日，能称霸中原，可又能怎么样？

　　每次去姐姐那儿，姐夫都不在。姐姐皱着眉心，美丽的脸上隐隐露着不安。我明白，她是在为姐夫担心。

　　3

　　又到了栀子花飘香的时节，园里园外，到处都弥漫着栀子花的馨香。

　　院子里声声的爆竹敲击着我的耳鼓，却掩不住我咚咚的心跳。他会是什么样儿？可会像姐夫？

　　———我也要出嫁了，嫁给姐夫的结义兄弟，周瑜。

　　那一年，我十六岁。

　　他和姐夫完全不同。姐夫英伟不凡，粗犷豪迈，就像一座巍然的铁塔，而他，却羽扇纶巾，温文尔雅，正如一株临风的玉树。

　　可他们又是那么的相像，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般的英气逼人。

　　他只有二十四岁，已是东吴的水军大都督。

　　4

　　许多年以后，有人问我，嫁给他后不后悔。我只是轻轻一笑，却不说话。

　　十二年，不算太长，却也足够用一生去回味了。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他常常深深地看着我，眼角漾出万缕柔情，而我，就在他深深的注视下，慢慢地融化。

　　他的唇很软，就像小时候母亲用栀子花瓣做成的枕头，仿佛也有着栀子花的香味。

　　他是武将，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总夸我聪明，可他才真是聪明呢。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懂得那么多东西，都说曹丞相的三公子曹子建风流俊赏，才高八斗，我想他也是一样吧？

　　他虽已久负盛名，脾气却是极好。我从未见他向人，哪怕是下人，发过脾气。对于我，更是几乎可以说是纵容了。

　　他常说：“小乔，可真是委屈你了。我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常在家陪你，你不会怪我罢？”

　　我当然不会怪他。他有他的胸襟、他的抱负，更何况，东吴也确实需要他，需要他主持大局，需要他征伐四方……

　　而我，不过是深闺中的一介女子，又怎么能为了我一个坏了东吴的大业？

　　只要他能平安归来，和我言笑晏晏，我就是受点委屈又算得什么？

　　5

　　寂寞的时候，我会去找姐姐。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她比我要更寂寞罢？

　　———姐夫去世了，只有二十六岁，死于仇杀。

　　姐姐依旧美丽，只是，美丽的脸上永远写满了忧伤。

　　花开，花落，一年复一年……

　　姐姐常常在抚琴，琴声是那样的低沉、哀婉，我听着听着，总会怔怔地流下泪来。

　　原来琴弦之上，竟有如斯的深情。

　　慢慢地，我也爱上了弹琴。

　　家乡的栀子树啊，你可还记得当年在你脚下流连嬉戏的两姐妹？

　　6

　　“援琴鸣弦发清商，星汉西流夜未央。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蓦地里，一抬头，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惊喜交集，连忙起身。

　　他揽我入怀，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小乔，你的琴音怎么这般哀伤？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摇摇头，不说话。

　　他明日就要远赴三江口了，要过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又要打仗了。曹操麾军南下，号称百万兵马，要饮马江东，还说要“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这不过是一句戏言，我倒没放在心上，真有那么一天，还有一死呢。我只希望，我的他，能平安无事。

　　7

　　我们赢了。那么悬殊的兵力，我们竟然真的赢了。

　　都说他“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一仗打得可真漂亮。

　　我早早就备下了他最爱喝的美酒，天天盼望他早日归来。

　　他没有回来。他说要趁势扩大战果，要收荆州，要取西川，还要……

　　他再也没有回来。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有人说他临终前曾长叹：“既生瑜，何生亮！”说他是给诸葛亮气死的。

　　我不信。凭他那恢廓的胸襟，还有那雍容的气度，怎么会给人气死？这一定是那些好事者编排出来的。

　　只有我知道，他是累死的。这么多年来，夙兴夜寐，为东吴，劳心劳力……

　　周郎，你可以不理会身后的是非，可你忍心抛下我，抛下你最爱的小乔吗？

　　8

　　夕阳西下，一切空自繁华。

　　他真的走了。留下我一个，还有这无边的黑暗与悲凄。

　　姐姐啊，我和你一样了。莫非，这就是我们的命？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菱花镜里，依旧是红颜如花。

　　只是，没有了心爱的人，便只有寂寞，静静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