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龙的烟云往事

三国文化博览

　　一
我出生的时候，常山正下着百年不遇的大雪，雪深数尺，车马不行。母亲凄厉的叫声更给这百里的寂肃添了几分阴惨。
随着我来到这繁华尘世的第一声啼哭，方圆百里内忽然风停雪霁，天地间静得可怕，随后即是阴风怒号，雷鸣电闪，大块的墨色云朵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聚集到我家正上方的天空中，发出轰隆隆的吼声。平明白昼在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压抑的空气使人不能呼吸。只听一声霹雳，惊天动地，余震不止，云层中辟出一道电光，贯穿天地。一条火红色的巨龙惊现云霄，只见龙头，不现其尾。那龙大吼一声，众人毛骨悚然，以为神明降临，皆伏地叩拜。俄顷风定云散，火龙在空中盘旋数周后忽然消失，天空变得异常明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再看看地上的雪，竟然在瞬间消失，不留一点水迹。
于是，常山真定县在经历了两个月的异常寒冷的严冬后提前入春，这一年里风调雨顺，没有兵戈。而我，那个天生不凡的孩子则被取名云，字子龙。
二
十七年，已经整整十九年，离那个阴云密布，飞龙在天的日子。
十七岁的我，依旧懵懵懂懂，在这乱世之中,我该何去何从?
在这一年，我投到袁绍麾下，但一直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段时间我极其郁闷，每天都躲在帐营借酒浇愁，和我对饮的还有同样怀才不遇的沮授。每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袁营里总会传出我们豪放不羁的谈笑声。
有时我们会谈起些往事，忆及童年，我总会给他唱我儿时的歌谣：
马啾啾，
沙漫漫，
自古男儿多磨难，
望滚滚、黄河浩瀚

三
时光荏苒，又是半年，我终于决定弃袁绍而投公孙，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沮授的时候，他笑得很平静。
“这次离别后，我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群雄割据，形势混乱，我立志要辅佐明君，上诛国贼，下安黎庶，跨骏马驰骋四海，建功立业，将来名垂青史，流传百世芳华。”
“嗯，再见。”
我有些惊讶：“我要走了。”
“一路平安。”
我笑笑：“再见”
“前路多坎坷，你好自为之。”
马蹄声已远。
伴随着马儿一声长鸣，我又回头追上了沮授。
“你真的不走吗”
他淡淡的笑起来“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有主见，有思想，能果断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当年我也曾像你一样踌躇满志，可运命惨淡，随着时光的磨砺，我也生出万千愁绪不能放下。沮家世代受袁氏大恩，虽已死不能报答，我若弃主另事，又有什么颜面见祖上世代忠烈！我此生注定为主臣情义，家族忠贞所累，千丝万缕，愈理愈乱。总之，茫茫天数，幻化无穷，切不可与命争，希望你谨记。”
我不懂。
马蹄声已远。
“前、路、多、坎、坷，你—好—自—为—之——”
沮授干净儒雅的声音散落在风中，渐渐消逝。
当即将跨出河北边界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常山传过来，一个身影异常清晰，我知道，那就是十几年前的我，他和伙伴们用好听的稚嫩的声音唱着：
马啾啾，
沙漫漫，
自古男儿多磨难，
望滚滚、黄河浩瀚

蹄声愈急，我心似箭。
四
我看到道旁的树木在眼中匆匆闪过，我驾马穿过呼啸的长风，我听到它们在我耳边低吼，我骑驱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马蹄所到之处，尽卷起漫漫黄沙。
我感到，世界，原来如此渺小。
五
我离开袁绍后去北平投了公孙瓒，但不久他就被灭了。我又四处漂泊辗转了很长时间，后来终于在卧牛山遇到了刘玄德，勉强安定下来。
刘玄德是没落的汉室后裔，兵微将寡，势力薄弱，只能依附于各个集团，而我也只好跟随他各地漂泊。
六
建安七年，曹操在官渡大败袁绍，沮授宁死不降，被曹军擒获，所杀，葬于黄河渡口。
临北而望，故人驾鹤西辞，不胜悲伤。
沮授，你终于无负主臣情义，家族忠贞。
我远在西蜀，不能到你坟前祭奠，就在此洒下一杯清酒，以祭故人之情。
七
我随主公南征北战几十年，长坂坡寻阿斗，桂阳郡降赵范，据汉水救黄忠……日月如梭，我惊讶的发现自己老了，时空太残酷，我原来也会老的呀。
时光飞逝，真是可怕。
八
章武三年，主公逝世了，他在临终前嘱托我扶佐小主人阿斗匡复汉室。我应允。
阿斗有一双很美很明亮的大眼睛和一张可爱的脸。他还是个孩子，喜欢游戏、玩乐，要让他每天面对群臣忧虑重重的脸和枯燥无味的政事，实在是件残酷的事情。
有一次，阿都认真地跑去问我：“诸葛丞相为什么要伐魏呢？”

三国文化博览

“是为了重振汉室，消灭曹贼，拯救苍生啊。”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统一中原，做皇帝多累呀，不如我们投降好了，投降就可以过自在的生活，再也不用打仗了。”
    我听后惊恐不已，郑重的对他说：“小主人千万不可以这么说，万千大汉子民正等待着主公去拯救呢。”
    “将军又在自作多情了。其实百姓只是想有安定日子过罢了，他们不在乎天下是谁的。所谓安定，即是没有战乱。而历代的野心家们以“救民”为由，起兵讨伐，致使黎庶受苦，生灵涂炭，事实上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功业！我们既然是要拯救天下苍生，那为什么不能偃旗息鼓，还百姓以安宁？既然百姓安定幸福，天下属谁又何必计较呢！”
    我愕然：“先主辛苦打下的江山，怎么能毁于曹贼之手！”
    阿斗的两行泪忽然落下；“可是，我真的很累，你看，每次出兵都会有很多人死去，他们好可怜呀。我觉得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打仗，就不会有人死掉了……”
    我看着阿斗有些稚气的脸，为他拭去泪水，而我，泪流满面。
九
    建兴六年的秋天很冷，很冷，风不停的刮，每天清晨都有大雾，整个中原一片萧索，到处都是焚烧落叶的味道和偶尔的“啪、啪”的响声。
    我身穿银色战袍，手中握着青缸剑，腰间还别了一壶陈年杜康，顶着长风向前走去，花白的胡子飘在风中。
    不知转过多少个路头，终于看到一个墓碑，上面写着：忠烈沮君之墓。
    沮授啊，你已经在这里睡了四十年，看这滚滚黄河汇入大海，卷走无数兵戈白骨。日复一日，难道不会寂寞吗？
    你我自河北一别，已经几十年过去了，我都没有来看过你，如今我白发苍苍，再不是当年的白马少年了，你还会认得我吗？
    一杯清酒洒下去，缓缓渗入大地。我就地坐下来。
    “沮授，你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现在我真的做到了，然而我却比原来更寂寞。当时的豪言壮志犹如昨日，我甚至幻想着自己仍是那个少年将军，身穿白铠银袍，在战场上冲锋杀敌，何等威风！可怜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已经是白发银髯的老叟了。茫茫天数，幻化无穷，我兵戎一生，叱咤沙场，到如今却只是消磨了一头白发。倒不如你安睡在黄河口笑看苍生。这是是非非，功过成败，都不过是悠悠一梦。我离开故乡多年，最不能忘的，是那首歌谣，我曾经给你唱过，不知你是否记得——
十
    太阳高挂在天空，惠泽整个大地，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感到那么轻松，那么温暖，好像全世界都睡着了。阳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我也随着世界沉沉睡去。
    阳光下，微风中，青缸剑躺在我怀里，几缕花白的胡子抚弄着剑柄。
    那首歌谣，我还没来得及说。
    这时，远处走过一群调皮的村童，我在睡梦中听见他们唱着：
风泠泠 雨潸潸
扬子江外春水寒
洞庭泪阑干
月依然 花凋残
叶影婆娑天阴霾
君不见红颜惨淡红颜老
英雄迟暮枉喟然
却回首
更不堪
有多少往事云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