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一篇、酒宴）

三国文化博览

一、酒宴

（1）
正是月明星稀的夜。

郭嘉散漫惯了，连这庆功的筵席也是迟到的。这时候走到大堂的门口，一眼看见荀彧荀攸坐在上位，紧挨一个座位空着，料想便是自己的席。于是径直上去，路过刘关张，并不看，眼光却落到近旁一个黑瘦的武将脸上。那是新陌的面貌，不动、不言、不笑，十分沉静。
这是张辽。郭嘉心里想着，便微笑了，一面向他颔首，算作致意。
张辽看他一眼，仍然不动、不言、不笑。
眼神很好。郭嘉想。


这时候主臣大都有了些醉意，厅堂里呜嗡嗡一片喧嚣。郭嘉素不爱多喝，此刻也并没有多喝的兴致，于是捧了酒杯，半眯着眼观望席上的每一人。及至眼光触到曹操的脸，曹操便回了一瞥。虽然大醉，那目光仍然是锥子一般的。
“奉孝来晚了，要罚，罚酒。”曹操说道。
郭嘉便一笑，举起杯，复又听他说：“诸位同我，敬奉，孝一杯，并且公达，这决沂、泗之水的好计策……”
郭嘉听到“决沂、泗之水”，心头一紧，眼前便闪出那些白而浮肿的尸首来，忽而又听到哭声，婴儿的，并不分明，却厉厉揪心。
他立刻觉到晕眩，胸口被什么堵住一般，艰于呼吸，手中的酒杯便咣地落下去。他随即清醒，去扶那酒杯。
“奉孝怎么了？”曹操问道。
“头，晕。”郭嘉看他一眼，见那锥子般的眼光正刺过来，便垂下眼去。
“那可要治。”曹操盯住他，说道。


（2）


酒宴散了，谋士武将便都回去，嘤嘤嗡嗡相辞一阵，厅堂就寂静下来。剩下郭曹两人，仍然坐在原位上。 四旁的烛火灭了，便分明看见新月的清辉充塞宇内，寒冷却皎洁。
“奉孝记得吧，”曹擦忽然开口说道：“‘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扫除东南’……”（注）
“‘然后图绍’，”郭嘉说：“记得，自然。”
“那么，如何‘图’呢？新近起了孙策，我同袁绍相持，便恐怕他偷袭。”
“是这样……”郭嘉自言自语似地说，略略一想，便仰起脸来，眼睛里发出闪闪的光芒；：“然而并不怕。因为孙策非但勇，也恃勇。勇则可惧，自然会树敌，加之恃勇，便轻慢，并且无备。现今孙策横扫江东，树敌是多的，又不防备，这样，恐怕死于小人之手。”
曹操依在案上，侧望着这坐在月辉中的青年，仔细地看，似乎听，又似乎没有。很一阵，才忽然说道：“奉孝的头晕可好些了？”
郭嘉看他一眼，低声说道：“不妨。”想了一想，又说：“因而并不必顾虑孙策，只管袁绍。这样似乎险着，然而丞相知道……”
“是，我知道，”曹操打断他，半眯眼地看：“我知道你，一向知道。我知道你，正如你知道我……或者也许我并不真的知道你。我的谋士们，文若谦达，仲德刚直，公达儒善，你……诡智？怕不是这样。我说不出。我的谋士们，都是不同的，而我也能说出这不同来。你却不是。你的不同。我说不出来。因而我并非真的知道你。虽然你一向知道我。”

诚然，我一向知道你。郭嘉心想。早先献决河的计，提到泗水，旁边荀彧眉头一皱，下来便谈起徐州屠城的往事，杀十万人，泗水为之不流。这便是真的你么？然而禁令践粮割髯代首的也是你。写“天地间、人为贵”写“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的也是你。为定军心借王垕之头的仍然是你。这残戾的，这律己的，这悲悯的，这阴恶的，都是你。这是我一向知道的。

“丞相醉了吧。”郭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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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是郭嘉在“十胜十败”之说后，紧接着提出的建议。具体的话，采用的是
演义的内容，而不是《三国志·郭嘉传》（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