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兵器谱之流云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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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师父，今儿该说到汉末三国了，当时兵器谱上列第一的，是哪一件？”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十岁的童子，头上梳着两个髻儿，眉宇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恬淡从容，一双眸子漆黑灵动。

隔着篝火，一位身形瘦削的白发老者盘膝而坐，篝火摇曳不定，老者并未应声，只是侧耳倾听。

这是湖北南部赤壁山上的一座亭子，已经颇见破落，堪堪可遮风雨。这座“翼江亭”大有来头，传说是当年赤壁大战时东吴大都督周瑜的指挥哨羽所，因形似金鸾一翼搏击江流而得名。赤壁山北踞长江，壁立千韧，江浪撞击之下，如雷霆震怒、万马奔腾，真有崩山裂地之势。

这位老者，便是江湖上有名的百晓生。与其说“百晓生”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门派，一个独特的门派。之所以独特，一是他们自创立以来均一脉单传，师父终身只收一名弟子，弟子继承衣钵后也同时沿袭“百晓生”的名号，到如今已是第十六代；二是他们名动江湖的并非武功，而是对古今武林人物、掌故了若指掌，所列的历代兵器谱被公认为武林权威。

百晓生倾听良久，叹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确非虚言！浩儿，九百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大火，江水都被煮沸了，四处漂浮着尸首和鲜血。”

浩儿道：“师父说的，是东吴周大都督火烧赤壁的事儿罢？”

“不错。”百晓生转过头来望住他，眼中显出慈爱的神色，道：“你倒说说看，汉末三国兵器谱上列第一的，应该是哪一件？”

浩儿道：“莫不是温侯吕布的方天画戟？”

百晓生微微一笑，道：“何以见得？”

浩儿道：“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张三爷的丈八蛇矛，都是震古烁今的绝世神兵，但这两个人联手，也占不到方天画戟多少便宜。人们都说，若论单打独斗，凭谁都不是吕布的对手。”

百晓生点点头，又摇摇头，缓缓的道：“吕布确是不世奇才，却未必是天下第一。”

浩儿的眼睛闪了一下，却没有接口。

司徒府

东汉初平二年八月，正是秋高气爽时节。

司徒府坐落在长安西南，宅第宽大，虽然算不上奢华，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格局甚是幽雅。

此时月已中天，前厅兀自银釭高照，笙歌缭绕，厅前八名妙龄少女，翩然起舞。司徒王允端坐堂上，仍在大宴宾客。这位朝廷重臣素怀忠义，德高望重，近几年醉心于歌舞宴乐，别人只道他颓唐消沉，却不知他实为韬光隐晦。

原来中平六年，十常侍乱政，西凉刺史董卓领军入洛阳，废黜少帝，改立陈留王为献帝，自任相国，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董卓为人骄横跋扈，残暴不仁，激起天下义愤。初平元年，关东十八路诸侯结盟起兵讨伐，董卓出战不利，竟火烧洛阳，胁迫献帝迁都长安，称太师，号尚父，出入擅用天子仪仗。为剪除朝中忠良，董卓广募高手，暗养死士，公卿大臣稍有不顺者，即暗中杀害，一时人人自危。王允目睹董卓篡逆，满怀义愤，私下联结渤海太守袁绍、仆射士孙瑞等人，立志铲除国贼，匡扶汉室。为了掩人耳目，遂刻意显出一副无心政事、纵情玩乐的样子。

夜过子时，众宾客一个个醉醺醺告辞而归，王允送了宾客，回到后院书房。他每逢宴乐浅饮辄止，因此并无醉意。王允屏退侍婢，坐在桌旁摊开一卷《左传》，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只是寻思除贼之策。董卓权势既大，护卫又极其森严，一直难觅良策。

王允正自出神，房门无风自开，跟着如一片秋叶落地，房中已多了一人。

夜来客

王允吃了一惊，府中有卫士四处把守，后院书房尽管僻静，却是由重金礼聘的四位武林高手专门守护，如何竟被人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

只听来人道：“深夜讨扰，大人莫怪。”

王允微微定神，打量来人，见他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身材挺拔，剑眉星目，极为俊朗，双手负在身后，背擎一件寒光幽然的兵器。

一杆方天画戟！

王允见了这件兵器，心下雪亮，已知此人姓吕名布，字奉先，人称天下第一高手，原本跟随荆州刺史丁原，后被董卓收作义子，封为温侯，倚为心腹臂膀。王允心中顿起不祥之感，当下只作不知，斥道：“你是何人？”

来人微笑道：“在下董太师帐前吕布。大人目光撇向门外，想是奇怪这几个草包哪里去了罢？”说着左手一抖，将四颗血淋淋的首级抛在地下。

王允暗暗吃惊，心想这四人在武林中久负盛名，哪知竟不堪吕布一击！当下“哼”了一声，道：“原来是温侯，既深夜来此，又擅杀本府护卫，不知有何见教？”

吕布躬身道：“不敢。奉太师之命，特来取大人首级。”

王允“嘿”的一声，道：“老夫一无悖逆，二未犯法，敢问所犯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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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笑道：“大人在府中好自在，但所图之事，又如何能瞒得过当今太师？”

王允心如电转，自信行事缜密，董卓未必真的握住了什么把柄，但他既已见疑，今夜断无可免。他本已将生死置诸度外，此刻心下一片坦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的道：“尚书周毖大人，御史扰龙宗大人，还有司空张温大人，相继无疾暴亡，都是阁下的杰作罢？”

吕布正容道：“这些碌碌小人，还不必在下出手。奉先素来敬重大人，因此特来送大人一程。”

王允仰天一笑，道：“阁下抬爱了。董贼倒行逆施，天人共愤！久闻阁下乃当世英雄，大好男儿，不思报效国家，反倒甘愿为虎作伥，实在令人惋惜啊！”

吕布脸上微微一红，但瞬息即逝，剑眉一扬，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方今汉室昏弱，盗贼蜂起，百姓流离，如此朝廷，保来何用？当此乱世，择主而事，建功立业，亦是男儿应有之义。”

王允不再多言，端坐椅中，闭目道：“既如此，动手罢。”

就在此时，门外一个娇柔的声音怯怯的道：“大人，可要奴婢替您沏杯新茶？”

歌女

王允睁开眼来，见是一个淡绿衣衫的少女，低眉顺目，立在门口。

这个少女名叫貂蝉，是司徒府中的歌女。大约十年之前，王允有一日下朝，在洛阳市中遇到一对母女，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王允停车相问，那妇人自称崔氏，因丈夫亡故，又逢兵灾，与幼女貂蝉流落到此。王允心下恻然，便令仆从将她们收留至府中，只分派一些轻闲的活儿。

貂蝉聪明伶俐，歌舞吹弹，一教便会，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司徒府上下无不喜欢。几年后崔氏病故，王允膝下无女，对貂蝉甚为疼爱，将她当作女儿看待，此刻身处险境，突然之间见到，不禁微微一惊，急道：“这儿没你的事，快快回房歇息去罢！”

不说王允吃惊，吕布这一惊更甚。以他的功力，哪怕是一只猫儿从附近走过亦会知悉，如何这个女子站在了身后，自己竟然毫不察觉？

吕布转过头来，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庞温润如玉，轮廓说不出的柔美，眉目清丽，明艳不可方物，心中“砰”的一跳：哪里跑出来这个少女？太师府中多少绝色，却又有哪一个比得上她半分？脱口问道：“姑娘……姑娘是谁？”

貂蝉裣衽道：“奴婢貂蝉，是府中歌女。”一双妙目转了两转，停在吕布脸上。

王允顿脚道：“我叫你快走，你如何还不走？”

貂蝉道：“方才这位将军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待这位将军先走，奴婢再走也不迟。”声音轻柔，听在耳中却字字清晰。

吕布蓦地回过神来，见貂蝉目光清澈，沉静似水，心中一动：这个少女非同寻常，休要小觑了她。当下和声道：“在下奉当朝太师之命而来，有事要问司徒大人，与姑娘并不相关，姑娘请自去罢。”

貂蝉摇头道：“还是将军先请罢。”

吕布咬了咬牙，道：“如此得罪了，姑娘小心！”左手一扬，三颗铁莲子带着劲风，直取貂蝉三处穴道。

王允“啊”的一声惊呼，却见貂婵衣袖微微一抖，三颗铁莲子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流云袖

吕布心中一凛，方才三颗铁莲子已使了八成劲道，却被如此从容的收了去，心下再无怀疑：这个楚楚动人的柔弱少女，竟然身负惊人技业！

貂蝉见吕布若有所思，嫣然一笑，道：“将军这就请罢。”

吕布见她嘴边现出两个浅浅的酒涡，更添无比俏丽，心中突然一阵烦乱，微一沉吟，将身后的方天画戟拿在胸前。

这件令天下英雄胆寒的兵器，长一丈三尺，锋刃如霜，饮血无数。

吕布将戟首向下抵住地砖，右掌在杆尾上缓缓按下，只听“扑”的一声，方天画戟渐渐没入地下，仅余二尺来长在地上。吕布退后三步，道：“倘若姑娘能在一招之间取出此戟，在下即刻便走，自此不再踏进司徒府半步。”

貂蝉微笑道：“将军自己说的，可不许赖。”走上前来，右手衣袖挥出，卷住杆尾，只一抖，泥屑纷飞，方天画戟已破土而出，在空中几个翻腾，插在吕布脚边。

王允只看得呆了，这袭袖子他平日看得多了，只觉飘逸曼妙，谁知竟有如此威力！

吕布脸上微微变色，拔起画戟，道：“想不到司徒大人府中，竟然潜藏此等高手！敢问姑娘所用武功，可是传说已经失传的‘流云袖’么？”

貂蝉道：“奴婢胡乱学的一些粗浅功夫，又有什么名字？承让啦。”

吕布哈哈一笑，抱拳道：“山外有山，人上有人，吕布今日方信，告辞。”向貂蝉凝视了两眼，转身出门，瞬间不见。

王允惊魂甫定，按着桌子站起身来。貂蝉上前扶住他，道：“大人莫怕。先父本是武林中人，武功虽高，但为人刚直，终为奸人所害。那时奴婢年幼，本与母亲隐于市中，后来遇到大人，承蒙这些年来照拂眷顾，不尽感激。今夜大人有难，奴婢也只得出手了。”

王允叹道：“大隐隐于朝，老夫可真走眼了。若不是你，此刻老夫的首级怕是已在董贼阶下了。”

貂蝉微笑道：“大人忠君爱民，哪会如此轻易被人所害？依奴婢看，那吕布目空天下，对大人也是真心敬重。此人武功高强，天良未泯，只是功利之心过于重了。倘以大义晓之，功业动之，未必就不能为大人所用。”

貂蝉顿了一顿，又道：“今夜之事，请大人莫再向他人提起。奴婢这便要去了。”

王允惊道：“我只字不提便是，你却要到哪里去？”

貂蝉微微一笑，道：“奴婢要去助大人办一件大事，大人不必多问，到时自然便知道了。”说罢飘然而去。

王允讶异嗟叹不已。

后记

初平三年四月，王允与吕布联手，趁天子病体新愈，传诏请董卓至未央殿议事，暗伏百余武士在朝门之内。董卓不疑，欣然起驾而往，行至北掖门，遭到伏兵袭击。董卓身上披了重甲，堕下车来，却只伤了手臂，大呼：“吾儿奉先何在？！”

吕布从车后应声而出，喝道：“有诏讨贼！”方天画戟寒芒一闪，穿透了董卓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