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四篇、相知）

三国文化博览

四、相知

（1）


“吕布勇而无谋……陈宫有智而迟……
“备终不为人下，其谋未可测……放备，变作矣……
“策轻而无备……必死于匹夫之手……
“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备新起，众心未附，急袭之必败…（注）”

月光很好。
曹操独坐在帐中喝酒，这时候早已经红了脸，然而并不至于烂醉；心头断断续续想的尽是那青年的话，缠缠绕绕，丝丝绊绊，竟然让他逐渐地记起四年之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月明星稀的夜，也是这样的好酒，也是这样的独自喝，然后有人进来，是荀彧，身后跟一名高而消瘦的青年，不言不语地行礼，然后看定了自己，是火炬一般的目光。他知道那是文若引荐，要来代替戏志才的谋士，只是不太能信，竟是这样年少并且消瘦的人。之后邀了坐谈，一并喝酒。然而记忆到了这时候，便已经暧昧混沌了，再一想，似乎那夜并没有喝酒，只是对坐着，论了天下；而那分明的谈并且喝酒的画面，却正是那以后的四年中，无数个夜的聚合。然而再一细想，连这样的分明的画面，也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碎片。但仍然有那么一点永远留遗着，直到他的老去，甚或直到他的死，仍然如暗室的孤灯一般清晰：当那青年和他谈罢，出了门去，他说道：“将要让我得到天下的，正是他。”
诚然，他想，正是他，正是这青年，郭嘉，这高而消瘦的人，有时竟让他讶异，为何那瘦削的身上，积蕴了那样多的诡奇的计谋。然而如果要说这计谋便是这青年的不同，又觉得偏颇，因为深知道单就计谋论，二荀贾程实则都不逊色。那却是什么呢？他说不清。只觉得这青年，有那无名的力量，能同他，他，丞相曹操，相知。


这时候，帐外有了些嘈杂，很快便有两个人影闯进来。曹操于是抬头，见第一个竟是郭嘉，心头有些惊异并欢喜，于是也不去追究他的大胆，竟到了不等通传便进来帐中的地步。
“奉孝，你来得好，过来同我喝酒！”他大笑了，招手让郭嘉过去。这时候才去看那另外的人，见是许褚，似乎一路拦到帐里来的。
“仲康，你下去吧。”他说。
许褚于是一拜，便要走，然而又即刻回转来，说道：“裨将军张辽求见，等在帐外。”
“见。”曹操说，忽地却想起了张辽早先领的军命，便立时明白了郭嘉的来意，纳闷他如何知道这事情；方才的那些惊异并欢喜，都如同热铁触到冰水，嗖地一声冷却了。然而他并不露色，仍然提了酒樽，斟给郭嘉。
郭嘉看一看酒杯，又看看他，并没有喝的意思。
“奉孝，请。”曹操举起杯，看定郭嘉，那锥子般的目光便刺过去，心中切愿他只去喝那杯中的酒，不多说话。
“丞相下令坑杀降卒……”
“奉孝！”曹操恨他的不识好歹，这时候几乎是吼了起来，然而刚才所想的关于这青年的一切，又缠缠绕绕地卷过来，盖住了他的怒火。他于是声音柔和了些，接着说道：“今晚我们只喝酒，不谈兵事。”
“丞相已经坑杀三万的降卒，恳请饶过驻在南面那另外的。”郭嘉并不去下那眼前的台阶，执拗地说道。
即刻咣当一声，是曹操扔了酒杯砸在地上的声音。酒洒在地上，那酒杯便轻快了，向前滚几滚，正来到刚进军帐的张辽脚前。张辽看看酒杯，又看看前面的两人，不动声色地立到一旁去。
“奉孝可记得？”曹操觉着刚才的一扔，十分痛快，那原本鼎盛的火气，也随之消磨了大半，于是平和了声音，说道：“我曾经说，你是不同的，而那不同，我却说不出来。之后我想了，也就知道你那不同的所在。你从不多喝，因而从不醉。文若也不醉，但他不懂得陪了别人醉。你不同。你不醉，又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陪醉。”
他说完，便紧皱了眉，惴惴地去看那青年，眼光甚至有些哀求，是求他听懂这话中的话，不要再说下去。他自觉醉意浓烈了。他切愿不要借醉伤了他。
然而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叹息，是怆然的低沉的声音。之后，那青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丞相，郭嘉醉得太久了。”
这极短的话，却仿佛利剑，柄柄插向他的心窝。他觉得全身如同烧着猛火，似乎每一根毛发上都闪出火星来。他去摸身上的佩剑。他恨不得拔了它，捅出去。
“南面的降卒，”他望向郭嘉，高声地、嘲讽地说道：“我已经派了元让同子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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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说完，因为看见郭嘉的脸上，又闪过去那一丝无可名状的东西，像是绝望和惨伤，却又并不完全。他不禁一阵颤栗。他忽然害怕那火炬的一般的目光，觉得仿佛破云的太阳，把那光的剑穿透阴霾，直射到心底。心。哦，是的。他知道郭嘉的不同了。吕布如何，刘备如何，孙策如何，袁绍如何。那些话，全因为他透析了人的心。他的不同，就在于这里了。他透析了人的心。然而这想法立即使曹操感觉了恐惧，因为知道自己心底那些暗的、隐秘的，全都无可逃遁。他恐惧那眼光，他怕那人识透了自己。他按着剑，耳朵里断断续续尽是郭嘉的话。
  
    “……丞相杀降卒，恐怕谋反，一并是粮草不济……然而倘若问我，先是百门将以上的，完全关押，剩下的士卒，老的并少的，遣散去，精壮的则就地屯田……可怜这七万的人！杀了倒是省事！可怜七万的人……
    “……丞相是悲悯的人，然而却又吝惜，只在廉价的时候，才把这悲悯施舍出来，聊以自慰，一当要了本钱，便大不同……
    “……丞相所愿意的是善，所憎恶的是恶，然而善难过恶，丞相便不再为善，反而为恶。于是把心卖给那恶的：所愿意的，并不去作；所恨恶的，倒作了。这愿意的和憎恶的，一经交战……”
    “……丞相可曾听到心中有别样的声音么？在为恶的时候，可曾有不知道谁的哭声么？那哭声是谁？是下坯的饥民么？或者王垕的头颅，于吉的尸首，官渡的七万的降卒？都不是的。那哭的，是丞相的本心……”
    “住口！住口住口！”曹操吼道，手却早先一步，拔了剑出来。只看见青色的光芒，一闪，便觉得戳到硬物。他听见有人喊“剑下留人”。他知道这是张辽的声音。他抬眼望去，看见那青色的剑，已经刺在郭嘉的胸口，不深，血却在汩汩地流着了。
  
     郭嘉起初并不感到疼，只觉得胸闷，喉咙下一点咸腥，于是吐出来一口鲜血。继之才是火烧一般的疼，直刺得他想要闭上眼睛。然而他睁着眼。去看曹操。他觉得累，向后倒，那眼睛仍然是看着曹操。他感到自己的背脊被什么一撑，便可以直立。他知道那是张辽的臂膀。这方位正好。他想。正好让我直看见丞相的眼睛。
  
    那火炬一般的眼光，烧的曹操内里极疼，似乎在说：你可以杀了我，可以杀了那许多的人，可以使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你的心。然而你改变不了什么，你仍然需要去面对你的本心。它审读、它裁决。你错了，你对了，并不因为没有别人知道而改变一点。你做了，你便要去面对你的本心。你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唯有这一点，你改变不了。
    他浑身一颤，猛醒过来。他大声喊道，用了全部的气力喊道：“大夫！大夫！快传大夫！”
  
  
（2）
  
  
     郭嘉醒过来，一眼看见张辽，心中有些讶异。然而再一想曹操的脾性，便知道张辽在这里正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郭先生，可好些了？”张辽看他睁眼，急忙问。
    郭嘉想要开口，即刻是火烧的疼痛。然而看一眼帐外，却说：“好些了。”
    “那一夜，我是不应当派人去通告你的，”张辽怅然地说道：“丞相本来是不要让你知道。我却擅自作些主张，自以为对得起什么……”
    “不怨你。”郭嘉说。
    “那么，郭先生可怨丞相？”
    郭嘉看他一眼，又望一望帐外，并不说话。
    张辽看他沉默，自己便觉开不得口，于是也把眼光移到账外去。很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什么，于是侧了头来向着郭嘉道：“郭先生可知道，丞相一直视你作相知的至交……”
    “我知道。”郭嘉低声说。
    “丞相本来冀望着那夜同你畅饮的，不曾想却是那样的争执。况且他早先又多喝了酒……”
    “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要去逆龙鳞么？”
    “张将军可知道伯牙子期的事？”郭嘉眼望着军帐的顶棚，忽然问。
    “略知道一点。”
    “倘使俞伯牙的琴声有误，子期是应当缄默，还是说出来呢？ ”
    这时候，两人都听见帐外有一声抽泣，继之是脚步，似乎有人正离去了。那脚步愈来愈远，很快便听不见了。这时候，张辽便望着郭嘉，讪讪地说道：“是丞相遣我来说这许多的话……”
    “我知道。”郭嘉仍然说。
    “有一件事，郭先生恐怕并不知道，”张辽看定他的眼睛，一边说：“那是先生被刺的第二日，下面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搜出来一些书信，就是军中的人暗通袁绍的东西吧。然而丞相并没有看，命人全部烧掉了。”
    “……这样。”郭嘉低声说道，眼睛仍然望着军帐的顶棚，似乎微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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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以上都是郭嘉所说。语出《三国志  郭嘉传》和《三国志·荀攸传》（裴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