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的缺点与道德悖论

三国文化博览

　　前文曾说，《三国演义》中的武将，赵云是德才貌比较全面的。但对于写小说来说，越是完美的人越不好写，因为对读者具有吸引力的情节，有时恰来自人物某种缺点造成的曲折或趣谈，包括“绯闻”。不过，说赵云接近完美，并不等于说他真的十全十美。他也是有缺点的。他的这个缺点和优点缠在一起，有些难以区分，列位看官听在下慢慢道来。
　　是的，我是要说第五十二回“赵子龙计取桂阳”那一段。

赵子龙计取桂阳在演义中的记载（出自三国演义电子辞典）

　　赵云领兵攻打桂阳城，太守赵范自知不敌，决计投降。招待赵云的宴会气氛越来越融洽，赵范与赵云越说越近乎：喝着酒一论，两人不光同姓，还是同乡；不光同乡，还是同岁。于是赵范提出和赵云结为兄弟。赵云也很高兴，欣然同意。
　　说到这里的二赵套近乎，令人不由得想起另外两对姓赵的套近乎来：一对是阿Q想和赵太爷套近乎，看到赵太爷家有喜事，他就提到自己也姓赵，可赵太爷不但不肯和阿Q结拜，还批了他个嘴巴子，连他的姓氏也给剥夺了。这是经济和政治地位差异悬殊的缘故。另一对是《乡村爱情变奏曲》里赵四与宾馆服务员。赵四领着儿子赵玉田住旅馆，一打听前台服务员也姓赵，叫赵玉天，赵四就与之论其本家，那目的很明显：为了省钱。
　　这赵范肯定也有目的——为了在新主公那里找个靠山。赵云异地遇同乡，当然也感到亲切，况且兵不血刃得一城池，又交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事情到此了结，那真是出奇地顺利。但太顺利就没故事了；不单没故事，赵云的性格也就太单面了。问题出在赵云第二天再次进城安民后的宴会上。这回本来喝得也很好。等赵云微醉的时候，赵范忽然请出一位妇人给赵云斟酒。小说写赵云眼中的这位妇人是“身穿缟素，有倾城倾国之色”，这说明赵云当时并非“非礼勿视”，他仔细看来着，而且对这美女印象强烈。赵云问这是谁，赵范说是自己的寡嫂。赵云马上“改容敬之”。列位看官注意，这些细节描写说明当时小赵还是动了心的！在“微醉”状态下，感觉对方又是“倾城倾国之色”，他毕竟是正值盛年的男子啊！他如果对之一点不感兴趣，就不必发问——在酒店有女服务员来给倒酒，客人一般也不去问服务员的来历。小说接着写赵云得知对方身份后“改容”，恰恰说明没“改”之前，他的“容”是“动”了的，所以得知其身份后才需要调整情绪。
　　赵云毕竟不是吕布。等妇人退下后，赵范就直截了当提出将寡嫂许配给赵云。不料赵云一下翻了脸，严词拒绝，理由是：我们既结为兄弟，我娶你嫂就是乱伦。说得赵范满面羞惭，有恼羞成怒要动手的意思。赵云一拳把他打倒，出城而去，接着又率人攻入城中，活捉了赵范。赵范立即成了“赵犯”。
　　有人把赵云拒绝这门亲事的原因解释为他心中的“处女情结”所致，在下以为没有任何文本依据，有些牵强附会。众所周知，《三国》里的人娶妻纳妾在乎的是貌美与否，并不在意是否处女。有的强人还专爱夺人之妻。小说提供给我们的信息是，赵云满脑子的封建道德观念决定了他的态度：他认为妇女改嫁是“失节”，是不道德的！依他的道德观，一女不事二夫，那寡嫂应该一直“寡”下去。当然他也有现实考虑，就是觉得赵范刚投降，其心难测，不能不防他用“美人计”害人。
　　另外，赵云还陷入一个语言的悖论。所谓“悖论”，是西方哲学的一个概念，它是指：一个命题，当你说它真的时候，它就是假；而当你说它假的时候，它就是真。赵云拒绝亲事的理由就属类似情况：你若把赵范当做兄弟，就不该把他当敌人防范；你若把他当敌人防范，他就就没把它当做兄弟。既然不是兄弟，娶他的嫂子也就无所谓“乱伦”。
　　这故事让人联想到当年刘关张的“结义”。刘关张结义是万世典范，但关羽被围下邳时也陷入悖论：他若为忠于刘备而选择战死，就违背了当初兄弟三人“同生同死共扶汉室”的誓言；他若投降曹操，又觉得辜负了刘备。最后，这位并非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老关，玩弄了个文字技巧：“俺降汉不降曹！”但实际上，这又让他自己陷入另一个悖论：他若“降汉”，就说明原先是和“汉”作对，就不是为“扶汉”而奋斗。当然，不管怎么说，都说明关二对那个“结义”是特别在乎的。
　　相比之下，二赵的结义基础也太脆弱了，经不住稍微的嫌隙误会！
　　这赵范有点冤，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赵范的寡嫂就更可悲了：本想嫁个“高富帅”，嫁个“绩优股”，还偏爱这百家姓排第一的赵字，不料却被人当成利用的工具，还被骂为“失节”。小赵虽好，毕竟不是“五四”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