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义正史话张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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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喜欢读演义小说，崇拜神勇的武将，最喜欢的人物不是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庆吕布赵云马超林冲武松杨再兴高宠等，而是魏将张郃，这其实是偶然一次看《三国演义》小人书造成的。那是四年级的时候，无意从同学手中得到一本《智取陈仓》，里面有张郃、戴陵中诸葛亮计后，被蜀军困于重围，书中文字配图描写道：“张郃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张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于垓心。张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张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就对左右说：‘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当时对张郃之勇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又加里面张郃的模样画得很帅，所以就深爱上了张郃。不久又看了《战官渡》，发现张辽的样子与张郃很像，顺带也喜欢上张辽。于是就到处找有张郃出场的小人书，于是就爱上了三国，于是就要家人去借《三国演义》。家里很穷，一本小说也没有，父亲走遍邻近村庄，四处访问，千辛万苦，终于从西岸泉坑和伯家借到了一本古本的《三国演义》，线装繁体竖行，破旧不堪，有好几册，我如获至宝。那时才上十岁，如何看得懂？也看得千辛万苦，但我只是为了读张郃出场的情节。五年级，父亲给我买回梦寐以求的《三国演义》，我欣喜若狂，日夜迷读，从读遍张郃出现的每一章节到通读三国，由于读的次数多，一部《三国演义》，简直了如指掌，不少章节能够背诵。又四处去请村里的老人讲三国人物的传说和故事，想听到有关张郃武力高于张飞马超的情节，想为张郃败于马超翻案，因为父亲说张飞杀不赢张郃，而马超又赢不了张飞。可是听到的情节总是令我失望，老人所说的与《三国演义》大同小异，张郃乃屡败之将，有些老人还怪讶这个孩子为何如此痴迷无用的张郃，我心里很受伤。

　　稍长，对《三国演义》更加娴熟，对三国人物的理解也渐渐趋向理性。《三国演义》出场人物上千，写得有血有肉活灵活现性格鲜明的足有好几十人，称勇者必推吕布关张赵马黄典许，而号称魏之名将的张郃却不在其列。张郃是《三国演义》写得非常失败的一个人物，就算在罗贯中极力贬低压抑的曹魏将领中也丝毫不出采。他性格前后矛盾，一会胆小如鼠，一会血气方刚；一会不堪一击，一会又与勇张飞大战百十余合，甚至在万军之中无人敢当；一会笨得如狗熊，一会又能识破黄忠法正之计。罗贯中好像不喜欢张郃，让他先后败于赵云、马超、张飞、黄忠之手，每战必败，这在勇将间动辄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的《三国演义》里是很少见的。渭桥名枪对决，二十合完败于马超，过于示弱，表现甚至比不上平淡无奇的曹洪。多次败给赵云，见了赵云胆战心惊。瓦口关大战张飞时，被张飞像耍猴子一般玩，简直草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欺黄忠年老，立马一溃百里。《三国演义》又多次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这好像是罗贯中自打耳光，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名将”和“万夫不当之勇”也太没有档次了。张郃人物的设置，不过是专门为了衬托张黄马赵之智勇。后来写张郃之勇，也不过是为显孔明之智。张郃是一个为了失败而失败的木偶人，一代名将被糟蹋到如此地步，这是罗贯中的重大败笔。也许我性格太偏执，喜欢上一个人物或一件事就很难动摇，明知《三国演义》中张郃平庸无神，依然爱着张郃，每到书店，必找有关张郃的书看，必看到张郃惨败的内容，心里必然郁闷。这就像我喜欢日本棋手武宫正树，着迷他内容空空的宇宙流，明知他实力已虚弱不堪，一胜难求，还是要天天上网查找武宫的消息，每查必查到失败的记录，心里那种失落岂可与人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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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大学时，在图书馆里通读了《三国志》与《资治通鉴》，终于对历史上的张郃有了全面的认识，张郃太了不起了，他值得我如此着迷。残汉三国，战将如云，张郃是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将才之一。他的智勇才略，在同时代的将领中鲜有其匹。张郃堪称神威将军。</p>
　　陈寿在《三国志·魏书·张乐于张徐传》评曰：“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于禁最号毅重，然弗克其终。张郃以巧变为称，乐进以骁果显名，而鉴其行事，未副所闻。或注记有遗漏，未如张辽、徐晃之备详也。”陈寿的文笔，以简约爽洁著称，评写人物史料，惜墨如金，深刻精当，往往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时之良将，五子为先”，这就彰显出五子良将在将星云集的曹魏集团中的突出地位。而张郃的军事才略在我看来是五子之冠，“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蜀将畏张郃如虎，自比管仲、乐毅的诸葛亮平生只怕过张郃，枭雄刘备被曹操视为人中之龙，有知人之名，竟对张郃颇为畏惧。当时汉中争夺战激战正酣，叱咤风云英勇无比的夏侯渊担任曹魏西部战区司令长官，张郃、徐晃为副。刘备曾事袁绍，与张郃共过事，深知张郃才略，竟然视夏侯渊若无物，倾全部精锐，攻打张郃。张郃率亲兵英勇搏战，虽众寡悬殊，蜀兵却伤亡惨重，不能进一步。其后法正定计，夏侯渊入围，为黄忠所杀，当是时，军中新失元帅，军心扰扰，恐为刘备所乘，三军皆失色。军中司马郭淮乃令众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遂推张郃为军主。张郃勒兵安陈，众心乃定，曹操自至汉中，刘备保高山不敢战。裴注引《魏略》曰：“渊虽为都督，刘备惮郃而易渊。及杀渊，备曰：‘当得其魁，用此何为耶！’”（要杀就杀最厉害的，杀这个夏侯渊干什么！）从刘备的口气里，可以听出他不仅轻视夏侯渊，而且明显流露出黄忠不如张郃的叹憾。夏侯渊非等闲可及，“虎步关右，所向无前”，又素号知兵，却为刘备所轻，从刘备三顾孔明于茅庐、识马谡于临崩，如此知人，也可见张郃才略无匹。  

　　张郃前后征伐，身经百战，几乎百战百胜。生平唯有一败，那就是瓦口关败于张飞，张郃可算是孤独求败了。小说里张郃屡败于赵云，读过《三国志》的人都清楚，赵云才略与关张马黄四大金刚相去甚远，他根本不能同张郃处于同一数量级，事实上两人从未交手，小说写的只能是神话。小说里完胜张郃的马超，正史中恰恰是张郃的屡败之将，“从破马超、韩遂于渭南”，“与夏侯渊讨鄜贼梁兴及武都氐；又破超”。《夏侯渊传》更详细记载了张郃马超的一次正面单挑：“使张郃督步骑五千在前，从陈仓狭道入，渊自督粮在后。郃至渭水上，超将氐、羌数千逆郃。未战，超走，郃进军收超军器械。”马超天下良将，阻戎负勇，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可与张益德并驾齐驱，况且氐、羌兵皆骁锐，双方兵力相若，马超竟望风而逃，惧怕张郃，如惊弓之鸟，张郃神威，于此可见。一部《三国志》具有如此神威的只有五人。吕奉先以绝世神技辕门射戟，力解纪灵数万雄兵，像飞将军李广临凡，这是天威。关云长在万众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力斩河北名将颜良，解白马之围，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似霸王再世，这是神威。张益德据水断桥，嗔目横矛，喝退曹公精骑五千，如樊哙重生，这是虎威。张文远以步卒八百大破孙权十万之众，几获孙权，闻文远之名，东吴小儿不敢夜啼，若召虎复活，这也是虎威。但四人是以强悍武力凸显威风，张郃则是凭无双智勇成就威名，将在谋而不在勇，五人中张郃才更可怕。不知罗贯中为何要将历史真相颠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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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郃一直是蜀汉集团的心腹大患。诸葛亮对曹魏连年用兵，五伐中原，未建寸功，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张郃的存在。其中最逼近成功的是第一次北伐，诸葛连战皆捷，连下南安、安定、天水三郡，魏国举国震恐。张郃临危受命，正是张郃以孤军击溃蜀军主力而令诸葛亮全军崩溃，这就是街亭之战。后人多以此战笑马谡只会纸上谈兵，却很少有人看到，马谡面对的，是令蜀国举国惊怕的神威将军张郃。当时诸葛亮陈兵十万，曹魏两面作战，西线方面只有七万兵力，主力就是张郃统领的中央五万精锐部队。诸葛亮令马谡统大众在前，与张郃在街亭大战，由此可知马谡兵力不会少于张郃，此战结果却是张郃几乎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俘）蜀军主力，让诸葛亮遭到生平最惨重的失败。是诸葛亮不会用人吗？不，诸葛亮一贯忌惮张郃，此次人选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是马谡不知兵吗？不。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乃蜀中智计之士，但临阵而怯，“舍水上山，举措烦扰”（《资治通鉴》），终于全军覆没。令马谡恐惧失常的，正是张郃的神威。</p>　　街亭之战后，诸葛亮利用关中空虚之机复出散关，急攻陈仓，魏明帝驿马急召张郃到京都，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卫队保卫张郃，爱重如此，问张郃道：“等将军赶到那里，诸葛亮已攻下陈仓了吗？”张郃神机妙算，知诸葛亮军无粮，不能久攻，守将郝昭又通兵法，必能坚守，回答说：“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到十日。”这就是传说中的料敌千里之外吧。为将智计高明到如此程度，张将军真天神也！诸葛亮后来的主要对手是司马懿，司马懿是三国时第一流的将帅，但他在优势兵力下采取守势，处处受制，畏诸葛亮如虎，单以将才论，司马懿不如诸葛亮，诸葛亮不如张郃。  

　　今人贬张郃者多以败于张飞说事，认为这是张郃不及关张马黄的铁证。我认为这一战确实是张郃征战生涯的唯一污点，但还不足证明张郃弱于关张。张飞的军事才华很高，又兼有万人之敌，双方公平对峙，胜负只在伯仲之间。张郃兵力只有步骑五千，又是孤军深入，而张飞在山道拦截张郃时就有精卒万余，两者兵力悬殊，可是张飞胜得非常艰苦，而且有些侥幸，连战五十余日，不分胜负，胜了以后也不敢乘胜追击，让张郃从容引兵撤回南郑，可见张飞对张郃的忌惮。张飞忌惮的，就是张郃威名。张郃的行动表明，他在对整个战局动了脑筋。在与张飞对峙中他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撤退，但他没有走，他是否在等待司令长官的命令呢？曹操留下夏侯渊、张郃守汉中，但并未授以御敌之策，北还之前，令“张郃别督诸军降巴东、巴西二郡，徙其民于汉中”的决策也不恰当，因为这是孤军深入。张郃此次军事行动是以徙民为主，也许他发现了一举击溃蜀军的良机，但他无权作出军事行动，这方面的史料太少了，正如陈寿所说的“或注记有遗漏”吧。  

　　曹魏后期，蜀大势已去，魏灭蜀已成定局。老谋深算、鹰视狼顾的司马懿在酝酿着一个阴谋，张郃这位在朝野内外都享有崇高威望的智将，为诸葛亮所惧怕的同时，也难免不为所谋者大的司马懿所忌惮。于是在诸葛亮撤退时，识破诸葛亮埋伏的张郃被迫奉司马懿军令追击蜀军，中诸葛亮乘高布设的杀伤力极大的连弩而死。张郃之死，对蜀而言，消除了心腹大患，应该举国欢庆，大书特书，然而《三国志·蜀书》却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很明显陈寿有苦衷，他是西晋史官，必须为尊者讳，张郃之雄正衬托司马之怯，张郃之死正显现司马用兵之误，这也许是《张郃传》“或注记有遗漏”的真正原因吧。曹魏方面，举国为名将陨落而痛惜伤悼，魏明帝临朝而叹曰：“蜀未平而郃死，将若之何！”司空陈群曰：“郃诚良将，国所依也。”张郃实是以忠邦正法之心赴死，为之一叹！  

　　纵观汉末三国，如张郃之智勇兼备之名将何其少耶！张辽一战成名易得，张郃百战不坠其智其实万难，张郃不愧国之支柱。故为之文，记魏征西车骑将军张郃。